姬玄没有看她，只是看着季薇薇。
姬玄飘在她们面前。他的身体在发光，淡绿色的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……
当年玄妖被灭族之后，很多亡灵怨气太大，没法消散，就在这世间飘着，飘了几千年。玄妖的国师做了这个箱子，把玄妖一族所有的典籍、法器、传承全都封在里面——不是为了藏宝，是为了用这些东西的能量，超度那些亡灵。
玄妖都是昆虫，它们对族群的执念，就像蚂蚁对蚁后一样——无需言语，不计代价。
千年来，第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玄妖，便会打开这个箱子。把那些飘了几千年的亡灵，送走。
姬玄是最先醒来的。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，而是因为他死于大屠杀之前，心气比其他亡灵稳。那些被屠杀的玄妖亡灵，几千年来被仇恨烧得面目全非，只有姬玄——这个从城门走出去、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杀的懦夫——还勉强记得自己是谁。
姬玄顿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嚣张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『但本大爷不敢打开。』
季薇薇的眼眶红了。
『本大爷怕。』他说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『本大爷怕打开之后，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消散。本大爷好不容易醒过来，好不容易能说话、能动、能吃东西——虽然吃不到——本大爷不想死。』
『所以本大爷骗你们说有宝藏，骗你们帮本大爷找。本大爷想着，能拖一天是一天，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用开了，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。』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。
『但箱子打开了。』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『本大爷……也该走了。』
季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，想去抓姬玄的手，手指从他的掌心穿了过去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不要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“你不是说找到宝藏之后要分我一点的吗？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吃烤红薯的吗？你——你——”
她说不出话了，眼泪流了满脸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姬玄看着她的眼泪，伸出手，想帮她擦。手指从她脸上穿了过去，带不走一滴泪水。
『本大爷……』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，但他在努力稳住『本大爷懦弱了一辈子，死了还要骗人。本大爷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。』
他的目光落在季薇薇脸上，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『但你不一样。』
季薇薇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『你又矮又笨还弱得要死，连被骂了都不敢还嘴。但本大爷觉得——你是个好孩子。』
他的嘴角弯了起来，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温暖的、没有半点嚣张和伪装的微笑。
『本大爷跟你道歉。对不起，骗了你。』
季薇薇拼命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姬玄看着她的样子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声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：『别哭了。本大爷最烦别人哭了。』
季薇薇抽噎着：“你……你才烦……”
『对，本大爷烦。』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，淡绿色的光芒从体内向外扩散，像一只正在破碎的萤火虫『本大爷又烦又怂又爱吹牛，死得窝囊活得也窝囊。几千年了，就最后这几天过得像个人。』
他飘在那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掌已经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了。
『本大爷……』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『本大爷很开心。』
季薇薇哭得说不出话。
姬玄抬起头，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，长到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。
然后他又看向诺无，那个蹲在地上、浑身黑点子、眼眶红红的小耗子。
『小耗子。』
诺无吸了吸鼻子：“嗯。”
『谢谢你帮本大爷找到箱子，虽然你办事不靠谱。』
诺无又哭又笑：“你……你才不靠谱……”
『对，本大爷也不靠谱。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『两个不靠谱的，凑一块了。』
他闭上眼睛。
淡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，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。那光芒没有温度，却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、安宁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样的温暖。
光芒中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很多影子。
不是姬玄一个人的影子，而是很多很多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的穿着古老的衣袍，有的裹着兽皮，有的身上还带着伤。他们从光芒中浮现，又随着光芒散去，像是沉睡了千年终于醒来的旅人，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姬玄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薄，像一张正在被风吹走的纸。
季薇薇伸出手，想去抓住什么。
『季薇薇。』
她听到他的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轻得像风。
光芒散尽了。
夜风还在吹，工程车的灯光还在亮，远处的工人们还在忙碌。
姬玄消失了。
他刚才飘着的地方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淡绿色的光芒，没有半透明的身体，没有墨色的长发，没有张开的膜翼，没有翡翠色的眼睛。
只剩下夜风，和路灯下季薇薇一个人的影子。
季薇薇站在那里，手还伸在半空中，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。
诺无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过了很久，很久很久。
季薇薇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“贰拾玖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没有回答。
夜风从远处吹来，吹动她的头发，吹干她脸上的泪痕。
她蹲下来，像诺无一样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工程车轰隆隆的声响，和远处城市不眠的灯火。
诺无从臂弯里抬起头，看着季薇薇抖动的肩膀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她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放在季薇薇的肩头。
季薇薇没有动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夜还很长。
但有些人，已经走完了他们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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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玄飘在她们面前。他的身体在发光，淡绿色的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……
当年玄妖被灭族之后，很多亡灵怨气太大，没法消散，就在这世间飘着，飘了几千年。玄妖的国师做了这个箱子，把玄妖一族所有的典籍、法器、传承全都封在里面——不是为了藏宝，是为了用这些东西的能量，超度那些亡灵。
玄妖都是昆虫，它们对族群的执念，就像蚂蚁对蚁后一样——无需言语，不计代价。
千年来，第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玄妖，便会打开这个箱子。把那些飘了几千年的亡灵，送走。
姬玄是最先醒来的。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，而是因为他死于大屠杀之前，心气比其他亡灵稳。那些被屠杀的玄妖亡灵，几千年来被仇恨烧得面目全非，只有姬玄——这个从城门走出去、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杀的懦夫——还勉强记得自己是谁。
姬玄顿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嚣张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『但本大爷不敢打开。』
季薇薇的眼眶红了。
『本大爷怕。』他说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『本大爷怕打开之后，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消散。本大爷好不容易醒过来，好不容易能说话、能动、能吃东西——虽然吃不到——本大爷不想死。』
『所以本大爷骗你们说有宝藏，骗你们帮本大爷找。本大爷想着，能拖一天是一天，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用开了，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。』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。
『但箱子打开了。』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『本大爷……也该走了。』
季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，想去抓姬玄的手，手指从他的掌心穿了过去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不要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“你不是说找到宝藏之后要分我一点的吗？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吃烤红薯的吗？你——你——”
她说不出话了，眼泪流了满脸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姬玄看着她的眼泪，伸出手，想帮她擦。手指从她脸上穿了过去，带不走一滴泪水。
『本大爷……』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，但他在努力稳住『本大爷懦弱了一辈子，死了还要骗人。本大爷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。』
他的目光落在季薇薇脸上，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『但你不一样。』
季薇薇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『你又矮又笨还弱得要死，连被骂了都不敢还嘴。但本大爷觉得——你是个好孩子。』
他的嘴角弯了起来，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温暖的、没有半点嚣张和伪装的微笑。
『本大爷跟你道歉。对不起，骗了你。』
季薇薇拼命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姬玄看着她的样子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声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：『别哭了。本大爷最烦别人哭了。』
季薇薇抽噎着：“你……你才烦……”
『对，本大爷烦。』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，淡绿色的光芒从体内向外扩散，像一只正在破碎的萤火虫『本大爷又烦又怂又爱吹牛，死得窝囊活得也窝囊。几千年了，就最后这几天过得像个人。』
他飘在那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掌已经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了。
『本大爷……』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『本大爷很开心。』
季薇薇哭得说不出话。
姬玄抬起头，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，长到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。
然后他又看向诺无，那个蹲在地上、浑身黑点子、眼眶红红的小耗子。
『小耗子。』
诺无吸了吸鼻子：“嗯。”
『谢谢你帮本大爷找到箱子，虽然你办事不靠谱。』
诺无又哭又笑：“你……你才不靠谱……”
『对，本大爷也不靠谱。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远『两个不靠谱的，凑一块了。』
他闭上眼睛。
淡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，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。那光芒没有温度，却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、安宁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样的温暖。
光芒中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很多影子。
不是姬玄一个人的影子，而是很多很多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的穿着古老的衣袍，有的裹着兽皮，有的身上还带着伤。他们从光芒中浮现，又随着光芒散去，像是沉睡了千年终于醒来的旅人，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姬玄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薄，像一张正在被风吹走的纸。
季薇薇伸出手，想去抓住什么。
『季薇薇。』
她听到他的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轻得像风。
光芒散尽了。
夜风还在吹，工程车的灯光还在亮，远处的工人们还在忙碌。
姬玄消失了。
他刚才飘着的地方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淡绿色的光芒，没有半透明的身体，没有墨色的长发，没有张开的膜翼，没有翡翠色的眼睛。
只剩下夜风，和路灯下季薇薇一个人的影子。
季薇薇站在那里，手还伸在半空中，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。
诺无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过了很久，很久很久。
季薇薇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“贰拾玖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没有回答。
夜风从远处吹来，吹动她的头发，吹干她脸上的泪痕。
她蹲下来，像诺无一样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工程车轰隆隆的声响，和远处城市不眠的灯火。
诺无从臂弯里抬起头，看着季薇薇抖动的肩膀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她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放在季薇薇的肩头。
季薇薇没有动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夜还很长。
但有些人，已经走完了他们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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